文章说是要记录点琴事,多少天过去了,一个字也没动。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,因为先是老师有一阵子很忙,后来自己又是很忙,所以还没开始正式学习。所以,平日里,只是自己兴来抚几声,没有特别的什么练习。夜阑人静之时,听着素有所谓天籁、人籁、地籁之称的泛、按、散音交替呈响时,就那么几声,似乎就足以令自己神游太虚了。
古琴的声音,真的很美妙!
只是闲来看看国内某大师级老先生的访谈,说是古琴原来学的人少,原因不过难记、易忘、不好听。说不好听,这委实有点令人纳闷。所以采访者亦赶紧问到:不会啊吗,不好听吗?这很难理解。老先生解释道,一是弹琴的人水平差,二是琴也有问题。听着也确乎是这个道理。只是后来想想,原因不应仅是这两个,弹的人,弹的器之外,还有第三者,那就是听的人,这个也很重要。有时,此人听着好听,彼人听着不好听。有时,同是一人,此时觉得好听,彼时觉得不好听。大部分人觉得不好听,小部分人觉得好听,反之亦然。对人弹琴觉得好听,“对牛弹琴”,习惯上似乎无所谓好听不好听,否则也不会有这个习语的存在了。这说明,好听不好听,只是一相对的事情,是一个因对象而异的问题。这应该是审美的普遍状况,没有什么特别。然而,既然是弹琴,既然言其为艺术的事,那就绝然不是自娱了事,它需要成为一个至少在某个时段有两个心灵层面参与的事件,需要一种共鸣,一种赏会,而非陷于冥漠之境而不能为他者所知的存在。事实上,当作者创造出一个作品,他弹奏了,他绘画了,如果说作者在其中或者其后自我欣赏这个作品,作者与欣赏者可以是一个人,但我们应该说,这里存在着两个不同的心灵层面或者角色。同一个人,演奏一个作品,当其时,如果说他自我欣赏的话,就人而言,这里存在着演奏者和欣赏者的两个存在着交感的心灵层面。不当其时,作品独立于作者的事实,就决定着作者必然有着一个欣赏者角色的可能。所以,尽管是一个人弹奏,一个人写书法,一个人绘画,这里面需要有一个回馈,需要有一个因应,才成为其一个艺术事件。象征性地说,如果只是直线的发射出去,而无有任何回馈或者因应,那么,这个有待于欣赏的艺术事件,就消失在冥暗之中,等于不曾存在。推开来讲,这种共鸣,或者震荡,或者回馈,或者回应,还需要既有价值系统的公共层面的内在一致性,否则,这就不当归于这种具有公共认可性的艺术而完全是另外一种东西。
好听不好听的赏会,可以划归于这样的两种类型,一种是直接的赏会,即欣赏者直接对作品的提供者所表达的东西的直接性的把握,纯粹的共鸣,如同二者具有相同形式的共震,宛如一次一见钟情式的爱的撞击,一种是经由对既有作品形式所富蕴的既有传统的理解和熟悉,从而判断并且欣赏、玩味出其内在的美感价值等等。前者类如外行看热闹,后者类如内行看门道,然而,前者不必是一种肤浅的看热闹,而可以是一种本质性的感通与领会,直接剥去外表形式,直接获得一种最深刻的本质性体验。而后者,尽管可以获得种种形式上的、系统内的丰富的价值特征,但却有可能流于此特征,而不能趣入其形式下面所要表达的最深层次的韵味。这意味着,真正的知音,有可能产生在一个并不清楚作品的既有系统、形式特征的人,也有可能,产生在一个熟谙其欣赏体系的人之中,只不过,深度可能一致,而规模而细节,却有经验性的不同存在。知音而非知声,因为要紧的是,在声的被心灵驱动而成文的层面,欣赏者能否得致一种有序的相同或者只是相通的律动,那么,重要的即是一种感通,一种在根本上是和谐而不失序的感通。《乐记》称:“凡音者,生人心者也。情动于中,故形于声。声成文,谓之音。”又谓:“凡音者,生于人心者也;乐者,通伦理者也。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,禽兽是也;知音而不知乐者,众庶是也。”由是乎,外来文明体系的艺术欣赏姑且不论,我们先辈的这套东西,不仅对作者,而且对欣赏者的品性,以及欣赏的状态及目的有着潜在的要求。这并非全是教化的需要,而是要达乎宇宙道的秩序——乐者天地之和也。好听不好听,会意不会意,不仅意味着个人对声音既有表现形式的一种理解能力,而且,也意味着心灵与心灵之间的沟通如何的问题。高山流水式的知音,妙处不在于知音,而乃在于会心,因为事先,这并没有首先预备哪一曲调、哪一技法用来表达哪种心绪,如我们习用的文字一般,或者在这个基础上预先要求听者了然其语法结构,而是以一种更直接的方式,将言外之意呈现并且会通起来。有乐者说,中国的古乐缺乏明显的旋律,旋律也只是一个外来词汇。这可能反过来印证,中国人这些艺术性的东西,更象是一种根据一定的机缘而感通出来的,自然流泻出来的一种“蔓衍”性的东西。它是人的一种在天地间的生存状态的表达,是心灵的一次又一次的激发,它的表现,就是存在本身的开显,而非一种蓄意的、后起的建构。“学书先学做人”等等言论,这在有些现代艺术家看来风马牛不相及,将艺术与道德胡搅蛮缠,以至于只是一种道德教化之辞的背后,差异的,其实是根本的世界观乃至于存在的根本性领悟之不同。它首先是一种感。不仅由外而感于内,亦由己而应于外。感,并非需要或者首先需要想,感是一种更直观的、现呈的作用方式,这是心灵的一种根本性的能力和机制,而非想之运用意识、言语进行种种的构筑。臆解之,感是咸心,是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的一种显现,想是相心,是心上的图构。必先有感,而后有想。“此高山也,此流水也”的判断,固是心灵的相构,言语的描述,而其要点,却绝非向壁虚构的所感,就现在的所需,而拟想出一个什么,而是一种当机所感般的现呈,一种直下的感——动。转了九十九道湾,才明白所要感通者,其所能达到的效果,已然是空谷余声的微弱又微弱者。那么,在中国从根本上重感通的宇宙秩序下产生的艺术形式,你能否欣赏,能否会到其中的妙义,事实上也就特别强调双方的配合或者相应了。
在高明而恰当的欣赏者即知音的队伍中,弟子及门徒可能是一个很特别的知音类型。需要稍微区别的是,按词源,弟子和门徒稍有不同,前者有亲炙其教学,二者之间有直接的授受关系,而门徒,则不需要有这种直接的关系。然而,不论何者,师弟或师徒二者之间需要发生一种如血缘关系一般的内在脉络结构,这是精神而非肉体上的传承和接续。这不仅意味着,弟子要能欣赏或者只是说赏会师者的作品,而且,在能力上,也须具有由己而反复表现的可能,具有在这一方面的创造性的能力。他不仅仅是欣赏者,也需要是同一分事业的从事者,不仅是知其然,而且是知其所以然或者能其所以然的同道。这是极难的。对于大师而言,尤其是如此。
高山流水的知音佳话我们不必再提。琴人中津津乐道的孔子学习《文王操》的故事,让我们见到了自学者这一方体现出来的格外精彩面:
孔子学鼓琴于师襄子,十日不进。师襄子曰:“可以益矣。”孔子曰:“丘已习其曲矣,未得其数也。”有间,曰:“已习其数,可以益矣。”孔子曰:“丘未得其志也。”有间,曰:“已习其志,可以益矣。”孔子曰:“丘未得其为人也。”有间,有所穆然深思焉,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焉。曰:“丘得其为人,黯然而黑,几然而长,眼如望羊,如王四国,非文王其谁能为此也。”师襄子辟席再拜,曰:“师盖云《文王操》也”。
我们无法断定象《史记》这样的对孔子的描述是否是一个真实的事件,不过,从孔子好学,乐以忘忧,不知老之将至的记录中,孔子要真有这样的行为,也是不足为怪的。《论语》开篇即言,学而时习之,不亦乐乎?夫子之学习,诚然是为己之学,外在的奖劝乃至于非沮,看来都是无以挠动其心。在他,委实是要会到琴曲内里的深义方才罢休。在他,委实要得其文王之为人,方才罢休。而这所谓的得其为人,又是要相与感通而非麻木不“仁”,方能了其意味。岂不闻乎,“人者,仁也”?孔子定要得文王之为人,岂是满足好学之心而已矣,亦将友乎古人,从乎圣贤也乎?夫子说,“有朋远远方来,不亦乐乎?”同门曰朋,同志曰友,孔子自远方来的朋友,不必是其弟子,而乃亦可为之古之圣贤如周公、如文王吧?远,不必是空间的远,不必是眼前的远,于时间的长存中,于精神的境界,亦有其所谓深远之境。在这深远之境,往来相乐的,又该是何许人呢?
孔子是诚能赏乐的。子谓《武》,尽美矣,未尽善也,子谓《韶》,尽美矣,又尽善也,且三月不知肉味,曰“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。”子之好学,揆之今日,又有何人能望追其风尘?即便是当日,当哀公问言,弟子何人好学,子亦不过称许颜回一人曰:“有颜回者好学,不迁怒,不贰过。不幸短命死矣。今也则亡,未闻好学者也。”不迁怒,即是克己,亦能返己求之,恕于人。不贰过,既是能己(克亦可有能义),既已觉矣,动容周旋中礼而不逾矩,真能复礼者也。非斯高弟,谁能赞夫子之德乎?君不闻乎,颜渊喟然有叹:“仰之弥高,钻之弥坚,瞻之在前,忽焉在后,夫子循循然诱人。博我以文,约我以礼,欲罢不能,既竭吾才,如有所立卓尔,未由也已。”非夫子者,亦谁有以识陋巷居处、箪食瓢饮,人不堪其忧回也改其乐的颜子呢?颜渊死,子曰:“噫!天丧予!天丧予!”何其痛哉!
禅师说,见齐于师,减师半德,见过于师,方堪传授。这颇为吊诡的话,透露的,或许还有几分知音少的落寞吧?对于大匠大师而言,好的弟子或知音,真的不易得。大部分人,能会其皮肉就不错了,何况符其心髓?永嘉言,常独行,常独步,达者同游涅槃路。纵观古来高士大德,又有几人不是独来独往,大寂大寞的呢?就算是庄子,也难免以天下为沉浊,独与天地精神往来。其不遣是非与世俗处、大隐隐于市的豁达背后,免不了一种知音少,弦断有谁听的寂寞。要不,当他的诤友、好辩的惠施死后,庄子过其墓会说,“自夫子之死也,吾无以为质矣,吾无与言之矣”?斯语也,可有几分寂寥和感伤?
可是,难道这些达者就不能降低自己的论调,浅示自己的道理予人吗?这些贤达会到的“道道”,真的就这么曲高和寡,高不可攀吗?一如公孙丑问孟子的:“道则高矣,美矣,宜若登天然,似不可及也,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?”不能如是吗?孟子却是这么回答的:“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,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。君子引而不发,跃如也。中道而立,能者从之。”在孟子那,大道看来实在不是什么便宜货色,这是苟且不来的,自然也不能降级而为人所攀援。只是,孟子说话实有孟子的气质,大道未必就真的高高在上,也可能在你的左右以至脚下,如庄子说的,每下愈况,道在蝼蚁,在稊稗、在瓦甓,道在屎溺。此道与彼道,又相去几何呢?禅人问赵州:“如何是道?”师曰:“墙外底。”曰:“不问这个。”师曰:“你问那个?”曰:“大道。”师曰:“大道透长安。”真正难的,也许不是大道,而是难在如何去除自心的遮蔽。就象天上的太阳,明明只是被阴云遮住了,人们说,今天没有太阳。其实哪天没有太阳呢?只是你这边遮蔽而已。爱琴海边上的人说,真理就是去蔽。佛典亦有以阴云之厚薄遮散来论佛性之有无显晦。那么把那外面的云拨去就是了,可是这云,真的在外面吗?那太阳,也真的在云之后吗?这拨来拨去的心思,可曾绞作烦恼丝呢?就算把云拨去,你又能不被你的眼瞒吗?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,讲的是什么道理?知见立知,是无明本,又是什么道理?又如古人说,将一生悟得的大道受用妙义写在你的面前,如“诸恶莫作,众善奉行,自净其意”,又有谁人能识得信得悟得行得其中的妙理呢?前贤说,三岁小儿说得,八十老人犹行不得。大道难不难,道理会不会,知音赏不赏,恐怕还真得得多问问自己吧?
难乎?
“难难难,十担油麻树上摊!”
易乎?
“易易易,如下眠床脚踏地!”
真正的师资相构,真正的知音赏会,或许就是心灵的相通,那就是会心的一笑。在灵山会上,佛祖和迦叶尊者玩的或许,也不过就是这样的游戏吧?而对于我们凡夫,又何尝没有过这样会心畅怀的时刻,乃至于与天地感通,与古人交心,与万物同体的感受呢?!不会绝然没有的,然而,这往往只是一刹那间的微光,旋即又掩没在自己浓浓的尘思中了。一念觉即佛,一念迷即众生,何其难乎?何其易乎?
再想想,国人那些强烈依赖于授受两方,强烈依赖于人心感通因素的“道道”,一方面既给予人以无限玩味并发展的个性化的空间,让你充分地游戏,充分地创造,充分地表达。然而,它要的是你的一种悟,一种超然言外、象外的悟,悟通之后的一种自由,一种逍遥,一种天地与我为一,万物与我并生的天人合一境界,所谓道通为一。其旨趣,必然是一种精神境界的极度提升,要你识其宗旨,明其纲领,获致无往而不自得的一种自在。学贵自得,自得之,则资之深,资之深,则左右逢其源。归根到底,中国的这个道道,是重人的内在精神生活的一种东西,有人说,内在的超越。为学,先要你分辨得为人为己的第一关,你的技艺,你的修养,你的道道,是为自己的觉悟服务的,是为自己的境界提升服务的,还是为人的喜好,为人的赞誉,为别人看你的眼光服务的? 中国的道道,凡可言道的,最终都会用一个名词来评判、表达:境界。字好不好,琴好不好,人好不好,这些,最终都表现在你的境界上,境界就是一个人生命的总体表征,是他生命所能达致的最高状态。所以,国人弄这些东西,每每会说类似这样的话,学书先学做人,如傅山所云。乃至亦见有人言,学茶亦学做人。这种种言论的背后,其实,都暗含着一个人茶合一、人书合一、物我一如的不二的精神境界及其追求。在中国人的世界与向往中,人心与物,绝然不是二分的。天地与人本来就是感通,本然就是为一的,道德纯备者,称天之徒,得与天合一,“圣有所生,王有所成,皆原于一”。而“后世之学者,不幸不见天地之纯,古人之大体,道术将为天下裂”。人生于世,就精神而言,就是一次逆旅,一个归家的旅程,一个回复其本初天真纯白的过程,一个重新窥见宇宙大全、大道本体的过程,吾心即是宇宙,宇宙就是吾心。在这个过程中,所需做的,就绝对不是那种琐琐碎碎,得一察以自好,有所明而不能相通的宰割之学。为道日损,损之又损,以至于无,乃是让你超乎有无之是非而进入道的大一境界,而非又执定于无之上吧?无极而太极,又有谁能辨得清这个“而”字的妙义呢?不著空,便著有,不著虚,便著实。中国的这些道道,如果不能以道为归宗,以道为第一义谛,再多再炫的技巧、名相,都是离道远之又远,跟道远远扯不上主动的关系。
于是乎,“道,可道也”,一切的技艺,一切的治生产业,无非入道之资,看你发心若何,看你用心若何,看你志心于何。只是,“道,可道也,非恒道也”(帛本老子),可道的道,离根本的道,还是隔了一层。而且,在通向至道的途中,虽然有层级不同的风光显现,有高低不同的境界呈现,然而,这由一境界至另一境界之间的路途,未必是一种逻辑的、累加的过程。为道日损,可能使得境界与境界不存在一种层级似的阶梯的可能,而是在适当的时候,需要你纵身一跳。当你跳过那道虚空时,你回过来望,你实在无法邀请人来你的本地风光来走一遭,因为,那是天堑,那只能能者从之了。也在你跳过那一道虚空之后,后来的人发现,不是你指点出此与彼的不同就能跳过那道虚空,知道跳,且有能力跳,且在适当的机缘跳,方且有彼种的功效吧。或者,只有当二维人知道竖立起来,发现,世界的超越,原来只是在原先境界里不可思议的维度来的同样一步,尽管步伐一样,而世界完全不同,先前的人,永远走不出既有的圆圈。这前一境界与后一境界之间,前一世界与后一世界之间,诚然不是用只会“爬行”的语言能形容的。或许,这里需要呼唤诗情,或许,这里需要想像,而实情可能只是,需要你不可思议的那一个转身或者纵跃。禅师喜欢说:未梦见在。对于一个未尝经历你的境界的对象,你如何能真实地传递你的境界呢?就是自己,经历了前后境界的许多升沉变化,恐怕,其中悟得的道道,也只能是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了吧?那么,我们在何种意义上,谈论此种道道、彼种道道的欣赏呢?究竟又能欣赏个什么呢?那么,我真能期待传达些什么予你欣赏,你又真能期待从我这获得什么呢?
那么,什么是知音?真正的知音相值,或许就是你的境界的開天闢地般的又一次开显,是光,是电,是玄冥之境的洞照,那是心心之间的辉映!庄子在其寓言中,写了一个善于斫轮的轮扁,轮扁称,其斫轮也,“徐则甘而不固,疾则苦而不入,不徐不疾,得之于手而应于心,口不能言,有数存乎其间。臣不能以喻臣之子,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,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。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,然则君之所读者,古人之糟粕已夫!”那些得心应手的东西,是妙不可言的,不可以传予他人的,然而,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师弟间的超越,今人会通古人之心的不可谓无,表明的又是什么样的事实和道理?不可传,只是不能我将我的予你,而并非你不能自内在中开发出同样不可传的内境和妙悟,二者,只是不可援手递授之,却并非不可会通,否则,灵山的微笑,也只能付之笑谈而已吧?
颇有些不幸的是,这种“道道”,当其降至现实的操作时,委实太容易有一些藏污纳垢,引人入于歧途的事了。成也萧何,败也萧何。迷也此心,悟也此心。有多少人,不是伪装成道貌岸然的君子,有多少人不是伪装成深不可测的高士,又有多少人不是自欺欺人得不亦乐乎?
大概是这个原因,大师在谈论古琴界的状况时,说了一席很直接、很尖锐的话,“他们(与之处于对抗状态的琴人)认为古琴就是一种道。(其实)道也很简单,比如茶道,那有什么神秘的”。在他的眼里,颇有一些“居心不良”的人将古琴艺术搞得神秘兮兮,让人顶礼膜拜,你不会,就得求我。因此老先生坚决反对这种道论,以为古琴“是一种高雅深邃的古典艺术,但这种艺术是普通人都可以欣赏可以理解的”。老先生的话,不为不对,亦诚然有其深意,只是锐利的措辞,未免还是伤了些琴人的心。琴,不可以为道乎?琴之为道,必简单浅显而不待深事乎?抛开那些居心不良的人不言,以琴为道之人,难道真的是非得与之处于一种对抗的立场?君不闻乎《中庸》有言曰,“君子之道费(广大)而隐。夫妇之愚,可以与知焉,及其至也,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;夫妇之不肖,可以能行焉,及其至,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”?说深说浅,浅说深说,其实又何尝离了道之分毫呢?若必执一端以为是,则道早已悄然隐匿,遑论所谓“道可道非常道”的妙悟呢?
或许也跟老先生一样有着类似的原因,琴坛又一大师级的先生在一次讲座中提及他在台湾参加的一个琴会,大家恭恭敬敬地把茶给上好,静心弹奏,可是实在是很难听。于是先生回来对学生们说,要知道一个人的琴弹得好不好呢?我告诉你们一个秘诀:好听就是好听,不好听就是不好听。不要去怀疑,哎呀,怎么弹得这么难听,是不是我有问题,欣赏不了呢?是不是我的水平不够高呢?是不是对方水平太深呢?此先生的话,显然也是见得多了些人事而说的平实语。好就是好,不好就是不好。这没有什么不对。这就是你的欣赏,就是你的天真,就是你的镜像,如是而已。然而,也仅仅如是而已!人要自信,自信才能信他,否则只是迷。信者,诚也。然而,做到这个程度,对于没有什么特殊职责的一般人也就可以了,不必跨出另外一步,去太多地非议什么,简单或者过份地去判断对方的优劣。只是忠实地呈现、体会自己的感觉,至于其他,不妨还是平怀待之好了。就象是问自己,是不是我的水平不够之时,与其这么事后去怀疑,不如临事之时,平心静气地如实呈现,不要刻意地去增添什么,不要刻意地忽略什么,而只是保持一种惺惺的空明的觉察,象儒家说的,勿忘勿助,必有事焉。那么,就这样让一切顺其自然吧。当如如地觉受时,呈现出来的,就是你的境界,如是而已。既然如是而已,又何必再去折衷什么高低上下,何必去取舍什么贵贱美丑,何必再去分别什么内外精粗?相应就相应,不相应就不相应,却也没有那么好坏分别。弱水三千,我只取眼下这一瓢。这一瓢的可贵,乃在于当下具足,自在无求。就这一瓢,其与一口吞尽西江水的气魄又相差多少呢?就算是深证的内境,用或有别,其体又可谓相差几何呢?能取、独取这一瓢的,离水之本源定不远矣,必知源泉滚滚之道者也,当取则取,当汲则汲,而不妄意其是非好恶有无。这样的瓢饮者,就是最好的欣赏者。即便此人微小地如一滴极小极小的水珠,却也是千川万流中的水珠呢。当你如是自足,如是不竭,如是滋润,如是自得时,道,也仿佛不过是剩语,又遑论器之若何若何,何往而非道呢?
难乎?易乎?
且听庞老居士之女如是下一转语:
“也不难,也不易,百草头上祖师意!”